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(一)-《大明黑莲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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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一年,卢放押着浪人舟一伙真倭返航宁波府的途中,船队在濠镜澳多泊了一日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他竟抱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古怪的执念,想去寻那个只有一夜之缘的少女。

    两年多了。海上的日子太满,哪一桩事都比那仓促的夜晚更沉。但海上的日子也太无聊,他总会在某些夜不能寐的时刻,想起那个绸缎一般的少女。

    人生海海,错身而过的人如恒河沙数,可他也说不上她究竟有什么不同,就是这样若有似无地,模糊地记得她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够潇洒的态度,海上男儿,就该来去如风,情义两清。但在路过濠镜澳的时候,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找她,结果发现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。

    这也是意料之中。缘分嘛,是这样无常,你永远也不会在同一处海滩遇到同一片浪潮。

    只是卢放绝对不会想到,他会在宁波府的宴会上再看到她。

    那是张见堂与卢明玉的新生儿满月宴。

    卢老的身子江河日下,故而这场满月酒办得格外隆重,也想为老人冲喜。

    裴鹤宁自回宁波府后便鲜少踏足城里花样层出不穷的宴会。可卢明玉闺中时便与她交好,当年她“病重”闭门谢客,加上裴叔夜的风波让裴家又坐回了冷板凳,可卢明玉仍常遣人送药探望,此番更是三请四邀,再推脱便显得不识礼数了。

    卢明玉并不知道张见堂与裴鹤宁那段短暂的过往。当初两人行事低调,往来也都含蓄,况且议亲刚有苗头便被现实掐灭,除了两家至亲略知风声,外界一概不觉。

    裴鹤宁不愿让张见堂觉得自己心虚,更何况,她也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。

    闺中密友喜得麟儿,她大大方方备了礼,登门道贺。

    而卢放回到这座他向来疏远的家宅,是因为卢老自知时日无多,想将卢家与商会全副担子交到他肩上。

    卢家偌大家业,竟在子侄之中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的人可以托付。卢老不是固步自封的迂腐之人,嫡庶长幼在他心里皆不如能者居之。这精明的老者当年从官场急流勇退,转战商海,一生决断多半都精准,只是难免会有站错队的时候。

    而历经白银危机,卢家又没能抓住开海的风口,如今已走了下坡路。卢老只能舔着脸卖着老父亲的面子,想让卢放这个桀骜不驯的浪子回家继承家业,他手中握着的海贸资源如今是一块香饽饽,能盘活卢家这局死棋。

    但卢放对这摊家业是毫无兴趣。

    他愿意回家来吃这顿满月酒,纯是有求于人,他有自己的小心思,毕竟卢老是宁波府商会的会首,影响力不言而喻,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父亲打好关系,若能哄得他动用手里的资源和人脉,帮忙推动浪人舟的案子,那是再好不过。

    两个心不在焉的人,原本被隔在宴席的男女两席。

    裴鹤宁觉得厅内闷得慌,便先去厢房看了会儿宝宝,随后就向主家告辞。就在她刚要离开之时,偏偏这么巧,卢放这位年轻的叔祖父,也正往这边来,想瞧瞧那刚满月的侄孙。

    沙滩上不会卷来没有同一片浪潮,却有可能游来同一条鱼。

    两人在垂花门下迎了个满怀。一人要出,一人要进。

    门檐下悬的绢丝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,光影像水纹般在两人衣袂上流转。卢放起初只当是哪位女眷,侧身让了让,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
    裴鹤宁并未抬眼,只虚虚朝男子的方向敛衽一礼,便提着裙裾迈出门槛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卢放朝她脸上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只这一眼,便让他浑身仿佛被惊雷击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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